《漫步抚河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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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名家·刘华
    2019-05-10| 查看:

    名家·刘华

     

        刘华 男,19542月出生,汉族,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副主席、江西省作家协会主席。上世纪80年代初开始创作,发表中短篇小说及大量散文、诗歌、评论。代表作品有小说《老爱临窗看风景的猫》、电视散文《井冈杜鹃红》及《青花》、散文《让我们来想象一对老虎》、诗歌《我拾到一双眼睛》、组诗《赣南母亲的群雕》,评论集《有了生命的豹还需要什么》等。

     

     

    浒湾再访金溪书

     

     

    我要前往浒湾。

    当地朋友一次次纠正我,说字在这里不读“hu”,读“xu”。他们对这个字是很认真的。他们不厌其烦地强调,词典中就特别标注了浒湾这个地名的读音。

    屡屡犯错,不禁有些惭愧了。其实,我是不应该误读的。十多年前第一次来浒湾,我就被人再三告知字的来历。面对这个宇,怎么就不长记性呢?

    都是乾隆皇帝惹的祸。传说,乾隆下江南,由鄱阳湖入抚河,到得油墨飘香的浒湾,不知是波光耀眼,还是酒旗蔽目,愣是把个字认作了字,脱口便呼:许湾。皇帝金口玉牙,谁敢冒犯?那就只好把它看作钦定,将错就错吧,是非因此颠了个个儿。

    传说是当不得真的,不过,乾隆皇帝应该知道浒湾这个地方。因为,明清时期的金溪浒湾镇已经以雕版印刷名扬天下,所谓临川才子金溪书就包含了对它的赞誉。镇上有平行并列的前、后两条书铺街,其街口石拱门的匾额上分别刻着籍著中华藻丽嫏嬛,盛名之下的浒湾,居然敢以天帝藏书处相比拟,当年的风雅由此可见一斑。

    我在长长的雨巷里辨识着旧日的书香。

    我始终不肯相信,那么儒雅的历史在告别这个古镇时,不会留下它的墨宝、它的赠言、它的叮咛和缱绻。我把自己对浒湾的十分贫乏的模糊记忆,归咎于第一次造访的匆忙和草率。是的,我宁愿怪罪自己,也不肯接受历史杳无踪迹的事实。我浪漫地怀想,历史也许会像个顽皮的孩子,突然从他藏身的某个旮旯里蹦出来,或者,像个沉默的老人,在警惕地打量之后,会悄悄地向我展示他的珍藏。

    历史对于浒湾,应该就是一册册发黄的书籍,一块块黢黑的雕版,一件件我们可以想象的印刷工具,以及一幢幢建筑在书山学海上的老房子了。

    在我被雨丝扰乱的目光里,书铺街显得更老了,仿佛有银丝纷纷飘落。建筑的苍老,就像人的衰老一样,里外都顾不得讲究了,任由作为脸面的门面华落色衰,任由显示襟抱的室内装饰腐朽了去、破败了去。然而,几乎所有的老房子里都胡乱地悬挂着、堆放着许多什物,这也颇像老人, 脑子里装满散乱的记忆,却是无从梳理了。

    来浒湾之前,我去过同属金溪县的竹桥村。那里尚存的上百幢明清建筑有一个特点引起我的注意,那就是墙体的墙裙部分多以大块的青石垒砌,在三四层坚硬的青石之上再砌青砖,据说,这是为了防止盗贼破墙人室。铺着青石板的村巷,贴墙处则留着深而又窄的明沟,夜里若是不小心跌落下去,会摔得很惨,所以,村人也有理由认定它同样具有防盗的功能。建筑对防盗功能的重视,披露了男人们外出经商的历史信息,由此,也可以想见竹桥当年的富庶;而此村的养正山房苍岚山房等处,正是过去的雕版印书作坊,它证明经营文化曾是财富的来源之一。

    浒湾的青砖大屋也保留着以大石块为墙裙的建筑特点,但在这繁华喧闹的街市上,我更愿意把它看作是基业坚固的象征。

    这是光宗耀祖的基业。自南宋出了陆九渊兄弟三人,金溪一带就被誉为理学名教之区,谓之理学儒林裒然冠江右,忠贤相比,人文兢爽,祟文重教的传统在百姓的血脉里代代相袭,对读书藏书的喜好酿成了广布民间的社会风尚,刻书业正是在如此儒雅的土壤中逐渐萌生,而后蓬勃发展。

    这是盛极一时的产业。浒湾在最盛时竟聚集刻字工匠六七百人,书铺街上的店铺达六十多家,并且,它们顺着水路把生意做到南昌、长沙、芜湖、安庆、南京,甚而远至北京。书籍里有衣食温饱,有滚滚财源,所谓书中自有黄金屋,书中自有颜如玉,大约到了这份上,才能真正成为现实吧?

    那些满腹经纶的文人有许多是精明能干的。比如,三让堂的主人吴会章,因为喜好书籍,遂以书肆为业。他于乾隆初年在湖南衡阳创办三让堂书局,道光六年又在长沙开设分店,同时在老家创办三让堂。在他的作坊里,梓行经史子集,镂板堆积如山。三让堂经营二百余年,所印书籍如《韵府群玉》等,被海内推为善本。

    那些家财万贯的老板有许多是学富五车的。那位吴会章与儿子都知书识礼,广交游,结纳名俊,终日与探讨剖析古今典籍,野史稗乘,毫无倦容。红杏山房的创始人赵承恩更是学养深厚。虽然,他在咸丰、同治、光绪朝曾三次被荐举为孝廉方正皆不就,但是,这并不影响他作为一个学者勤奋地著书立说,其一生著述颇丰,有《周易诸言》、《诗注辨误》、《性理拾遗》等多种。值得注意的是,他是为了便于自己著述付梓行世,而创办红杏山房的,既刻书销售,又藏书自娱。从咸丰年间起直至清末,红杏山房刊到了大量抚州乡贤遗著,如《抚州五贤全集》、《陆象山全集》、 《汤文正公全集》等,其刊印的赵氏藏书、汉魏丛书等,则为多种多卷本的大型丛书,素来为学者所重视。

    为了自己出书、藏书的方便,不惜开个书铺,办个印书作坊,如此嗜书成癖,真是叫人叹为观止。看来,在浒湾乃至金溪,这印书业原来是种心养心的产业,人们在木版上播种文字,为的是收获天下的书籍、天下的才情!我觉得,他们应该称得上是真正的儒商,这些儒商把生意做得潇洒极了。比如,竹桥村的余仰峰回乡开办印书房,他刊书牌置局于里门,昼则躬耕于南亩,暮则肆力于书局,这种奇特的生活方式让我感到,学会了经商的古人依然割舍不了对土地的眷恋,或者说,人们在经营土地、经营生意的同时,其实也在经营着自我的内心,经营着传统文人的人格理想。

    引我去竹桥村的吴老师,是县文博所的所长,喜爱收藏。不过,只收藏古籍和古钱币,用他的话说,也只能收得起这些东西。看得出来,言辞之间,对全县历史文化遗存如数家珍的吴老师,面有窘色,心有隐痛。但是,当他把自己的藏书打开来后,却见满脸自豪。

    每册古籍也许都有一段颠沛流离的经历,都有一个阅尽沧桑的故事。我小心翼翼地翻开它的封面,翻开它的身世,我看到由浒湾旧学山房藏版的《诗经集注》、《古文观止》,看到由旧学山房仿两湖书院精本校刊的《地球韵言》和仍是由旧学山房梓行的《鉴略妥注》,看来,这个旧学山房在浒湾、在当时应是十分的显赫。

    果不其然,凭着刻在匾额上的旧学山房四个大字,我在浒湾的前书铺街上很轻易地找到了它的高墙深宅。听说前书铺街的临街门面均为店铺,印书的作坊则在宅院的后面。站在街上探望旧学山房的内部,我的视线穿过窄小的前院,穿过昏暗的厅堂,经天井再往里去,是一片深不可测的黢黑。我不知道,那位叫谢甘盘的书商,是摇着蒲扇在前院里摆着书摊子呢,还是闲坐厅堂品茗研读,且等舟船泊岸顾客盈门?

    旧学山房广罗旧刻版本,精心校印,其刻印的《天佣子全集》、《太平寰宇记》、《谢文贞公文集》等,也是被学界所珍视的古籍。然而,旧时的书香门第大约早就换了主人,曾经的儒雅只在建筑中留有蛛丝马迹。

    当地的朋友领着我四下寻找两副被县志所记载的对联。问了青年问中年,或漠然摇头,或茫然乱指,串了好几户人家,最后幸亏问到了一位坐在竹椅上养神的老婆婆,这样,我才在寻常人家杂乱的厅堂里,揭去新贴的红纸对联,读到了刻在房柱上的文字。其一日:结绳而后有文章,种粟以来多著述,其二称:玉检金泥广国华,琅留宝笈徵时瑞。寥寥数字,却是一部浩若烟海的文化史,透过字里行间,我看到的是先人们面对书山学海那谦恭而勤勉的情状。

    可惜,在偌大一个浒湾,能够鲜明地印证历史的文化遗存已经十分稀罕。想来,这里最富有的该是雕版了,过去的六十多家店铺,哪家不曾是书版盈架呢?然而,如今要想在这里找块雕版看看,却是不易了。

    当地朋友把我带到他的老师家,说这位老师收藏有《康熙字典》的雕版。不料,主人最近已把雕版全都卖光了,卖的是跳楼价,一共只卖得区区二百元钱。横下心来处理它的理由是,经常有学者登门来看书版,还要耐着性子听任他们拍照,主人嫌烦了。当我为之惋惜时,主人便有些羞恼,嘟哝着抱怨道,你们光来看又不开发。也许是毕竟当过老师的缘故吧,他接着理直气壮地声称,雕版遭虫蛀快烂掉了,一抹便是一层的朽木屑。也是,毕竟闲置了许多年。

    是印刷业的进步决定了雕版印刷业的凋零,新兴的铅字印刷成为雕版印刷历史的终结者。清末以后,浒湾的书铺街就门庭冷落日渐衰微了,大约艰难撑持到上世纪二四十年代,还是免不了曲终人散。如三让堂便于1935年继长沙书局倒闭后,接着关门大吉。但是,在为我担当向导的当地朋友的儿时记忆里,家家都有成堆的雕版,家家都拿雕版当柴火烧锅。他大概四十岁左右,也就是说,尽管雕版印刷早已寿终正寝,但浒湾人家仍将书版保存了几十年,直到三四十年前才迫不得已填进了灶膛。

    我惊讶于这个事实。原来,文化的情感始终盘桓在浒湾的记忆之中,缠绵在书乡子弟的内心深处。几十年的默默相对,几十年的依依不舍。世上还有什么样的情感,能在无情的现实面前,无助地守望这么久,无奈地缅怀这么久?

    从此,一旦走进古村镇,我将叮嘱自己:面对已消亡或被破坏的民间文化,不要轻率地归咎于那里的人们,不要想当然地指责人们的麻木和无知,其实,珍视的情感天生就存活于人们的血脉中,否则,很难解释当线装书作古之后人们保存书版的那份自觉,只是拗不过漫漫岁月,躲不过凛凛世风,人们心灰意冷罢了。在很多情况下,他们也是无辜的受害者,他们的内心一定会随着书版被扫荡净尽而变得空虚落寞,曾经的骄傲灰飞烟灭,曾经的儒雅斯文扫地。

    听说,早在上世纪五十年代,省里来金溪收购古籍图书,是在浒湾集中打包而后运往南昌的,那一次就装满了两三条船。我不知道在此之后浒湾是否还有古籍这么隆重地登船离去,若然,它们便是十分幸运的了。

    我总禁不住问自己,想象吃饱了油墨的书板在灶膛里火色怎样。它会像含有油脂的干柴那样毕剥炸响吗?会像潮湿的松毛柴那样浓烟弥漫吗?或者,像烧透的木炭,红红的火光里舒展着蓝蓝的火苗?

    燃烧文字蒸出来的米饭,会不会有某种异样的气息?燃烧著述熬出来的菜汤,会不会有某些苦涩的味道?

    雨淋湿了抚河,也淋湿了河边的古镇。空空的长街上,只有雨在行走。偶遇行人匆匆穿过,恍惚之间,我不知道眼前的景象如梦,还是我的怀想如梦。

    二十多年前,金溪县文联曾经办过一份文学刊物,刊名就叫《金溪书》。在某个职称评审会上,当讨论到一位曾任该刊编辑的金溪人氏时,有评委啧啧赞叹:这人了不得!金溪书原来是他编的,金溪书谁不知道啊,可有名啦!

    我无意取笑别人。他的赞叹其实很生动地道出了一个叫人心酸的事实。虽然,临川才子金溪书的标榜像一个文化口诀广泛流传,但是,究竟有多少人了解它的内涵,甚至具体所指呢?因此,有人把特指古代雕版印刷的金溪书,当作一本在猴年马月产生过影响的书刊,也就不奇怪了。

    前书铺街那自诩籍著中华的拱门外,两座墨池长满了丰茂的水草;后书铺街那夸耀藻丽嫏嬛的拱门中央,刷在凉亭墙上的洗澡广告分外抢眼,那字迹和指示箭头血一样鲜红,藏在哪个旮旯里的澡堂子不会拿过去贮墨的石盆当作浴盆吧?

    看来,寻访旧日的书乡,只能前往梦乡了。

     

     

    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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